资料图。源自东方IC
摘要：近日，官方印发通知，督促各地强化“开盒”问题整治。这类买卖个人身份信息，再通过网络泄露的行为背后，大多消费者和提供服务的都是青少年。他们在学校经历霸凌、网恋失意，或者只是看不惯某个人发的帖子，寄情于网络裁决，公开对方和家人的隐私——以这种方式“打斗”，获得一种“网络皇帝”的快感。
随着年龄增长，一些少年认识到其中的问题，选择退圈。更多混圈者，是在这种互相复仇中被反噬，家人受到意想不到的攻击，只能低头，并删除自己账号。回归现实生活，面对的是更复杂的孤独，和进入社会的压力，他们需要花更多力量寻找自己的价值感。
文｜ 魏荣欢 刘萌萌
编辑｜ 毛翊君
“都是所谓的虚荣心罢了”
去年九月，“龙帝”注销账户。他本是“开盒圈”内稀少的技术人，曾运营一个信息查询库，还搭建过数据库，在江湖留有威名。
展开剩余89%官方发起“清朗·暑期未成年人网络环境整治”行动后，圈里不少有名的前辈注销了账号。他自己开设的频道也被关停，考虑才刚满18岁，他“不敢玩了”，决定主动退圈。
这个暑假，他做回现实中的自己——一名即将踏入大学的新生高义。假期闲来无事，他想体验生活，尝试兼职送外卖。第一天下午，他送了7单，挣了16块，有一单超时还被扣了2块。那天气温直逼40度，他在朋友圈调侃：“明明吹着空调写写代码就能赚钱，为什么要选择去送外卖？”
他是高高瘦瘦的少年，皮肤白，成绩好，常被作为老师的亲戚夸奖——上小学时，有同学总觉得他受到优待，排挤他。到了初中，书包侧面的水壶还是会被抢走，抛向空中，几人传来传去在操场跑。现在描述起来，他也说不清是被欺负还是开玩笑，总像被“当成一个乐子”。
他记得自己常常哭着回家，家人没有太当回事。那几年，他只交到一位好朋友，下课待在一起，放学约着出街，做过最酷的事可能就是去台球厅。两人在班里都是内向不出挑，又渴望着被关注，很希望有人能主动靠近。
因为迷上打台球，初二时高义成绩跌落到中等，往常会悄悄给他开小灶辅导的老师，很久没有动静。母亲在家里装了监控，打发走来找他玩耍的同村伙伴，要他专心学习。父母都是务工者，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“学习好”。
似乎这唯一的闪光点也消失了，他开始感到自卑。那段时间，坐在附近的一位女孩主动关心他，让他陷入了暗恋，感情持续到高中上学期，但告白后，女孩拒绝并拉黑了他。他一下觉得，好像现实生活里，再没有什么让自己更有信心的事情。
资料图。源自东方IC
QQ交流群里，出现了“开盒”广告，高义发现自己擅长的网络技术有了用武之地，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线上，放学回家一直忙到凌晨两三点，5点又起来上学。有次晚自习，几个同学说话、吃东西，他作为班干部试图制止，对方挑衅“有本事你开盒我呀！”高义真把电子社保卡截图发到对方手机上。当晚，他就面临了社会处罚，后来被停学一周。
当时高义刚入圈，有时会在朋友圈转发一些收费开盒的广告，抱着炫耀自己很厉害的心态。他用网上挣来的钱请几个男同学吃饭、唱歌，还为了融入跟他们一起打篮球，实际上他从来不看NBA。终于觉得“朋友”变多了——他们骑电动车接他，吃饭时候给他夹菜，去哪里玩都会听他意见。
但有段时间没在网上接到单，无法请客，那些朋友也没再找他。一次朋友的生日宴，唯独他没被邀请。高义觉得伤心，退出了小群。在线上的开盒圈，他却越来越深入——从一线销售慢慢转到幕后，写代码搭建信息查询数据库。
跟他合作的是一位20多岁的成年网友，混圈多年，是“写代码的高手”。两人配合开发和运营，短短三个月，用户交流的频道订阅量达到5万。高义成为虚拟世界小有名气的“龙帝”，最风光的时候，随便进入一个相关的聊天群，发现大家都听过他的名号。他喜欢这种被大家都认识和崇拜的感觉。
在家里，父亲半年才见一面，母亲在工厂打工，很少能关注到他的内心，比自己大一轮的姐姐虽然每周都见，话题也都止于家长里短。现实中，高义觉得自己不被理解，常常会在夜里感到强烈的孤独。回到线上，他说没钱买服务器了，会有人争着付钱；在频道里写下自己的心事，几万人阅读，还有人分享类似经历安慰他。
“都是所谓的虚荣心罢了，出名的感觉。”对于这个圈子，高义现在能跳出来看到这些。
资料图。源自东方IC
圈里流传着一份教程
同样在青春期入圈的郭子天很清楚，混圈子的大多现实过得不如意。他曾遇见过一个人，放言说自己不怕被开盒，早就跟家人断绝关系。现实的孤独令这些少年想要在网络上寻求关注和认同，却把现实生活割裂得更开。
郭子天进入圈子时14岁，刚从初中辍学。找不到玩伴，网络成了游乐场。开盒是他的刀，“谁骂我开谁”。他把被开盒者的手写道歉信发到社交平台，作为“手艺过硬”的广告——写道歉信，销号退圈，几乎成了被开盒者的统一“求饶”路径，也慢慢演变成一条不成文的规矩。
律师陈伟杰接手过近百起网络侵权类案件，他观察到，无论受害人还是加害人都呈现出年轻化的状态，而他们之间的矛盾大多都是因“饭圈”“二次元圈”“游戏圈”等圈类文化的冲突而起，但很少有案件能被立案到判决。
最大的困难在于，一方面是网络侵权案件中，民事管辖和行政管辖的界限不够清晰；再是只有获取加害人的个人信息才能够进行民事立案。陈伟杰说，很多人都卡在后一关——不少开盒者都是用父母的手机号注册的社交账号，而追寻到开盒者，发现对方未满16周岁，不会被追究刑事责任。
即使被判决，对方也最多愿意道歉，说家里困难没有钱——陈伟杰通过当事人了解到，开盒圈里流传着一份教程，指导被起诉之后怎么说怎么做，“这也导致未成年人的开盒行为越加肆无忌惮。”
入圈一年多，“手艺过硬”的郭子天收了50多个徒弟。除了拜师费，他们平时也会发些红包孝敬他，就像他对待自己师傅一样。他曾称自己是“神”，配上音乐发到社交平台。
在网上，郭子天有几千个好友，但大多都不会加微信。即使线下见面，也会对个人信息三缄其口。他口中玩得特别好的线上朋友，经常一起打游戏，赠送他网易云周会员，分享童年和平时吃饭的照片。他还短暂地与网友谈过一场恋爱，始终没有见面。有天发现这个朋友QQ号被封，或者删除，朋友也随之消散在茫茫网络。郭子天简单解释——“没必要，网上的人没必要信。”
他曾帮发小开盒过一个网友，因为对方借了钱后消失。这也让郭子天有“行侠仗义”的感觉。在很多案例中，开盒少年会表达，现实中“难以追寻的正义”能在开盒圈轻易找回来。
有位在县城读职高的男生，就把开盒当作替朋友出头的渠道——好朋友在食堂打饭时，跟插队的人起了冲突，被对方喊来校外的社会青年殴打，烧红的皮带在身体上留下一道道烫伤的痕迹，也因此再没回过学校。
线上的报复也可能延伸回到线下，甚至更为激烈。今年，一位开盒圈“元老”的家被现任“开盒皇帝”的拥护者找到，锤子砸坏门窗。两人曾因矛盾互相开盒，现实中的报复发生了两回，这位“元老”说，最近一次是母亲独自在家，4名未成年男孩上门，新家门前的监控录下了暴力行为。
据其中参与的一名男孩事后透露，他们收到的指令就是“打他妈妈”。最后，“元老”写下道歉信，正式退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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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彰显我们的实力，可以用来引流”
清网行动前，开盒名人、大博主，一度成为圈子里的实力象征。
川烈原是一名游戏博主，偶然发现了“免费送皮肤”的盗号骗局，为此做了条提醒视频，发在自己账号里。之后，他收到不少网友私信爆料各类骗局，其中就包括“开盒”。他做了一系列相关反诈科普内容，在全网吸引到530多万粉丝，同时也招来不满。
2022年，他第一次被开盒，之后自己的私密信息时常被挂到网上。他说，最严重的一次，自己和家人的身份证号、证件照、生活照、住址等信息被公布，累计十几万浏览量，账号也被封——对方用他的个人信息实名举报，等于“我自己举报自己”。去年，家人信息又被挂在一处电报聊天群里，出嫁妹妹照片被打上羞辱性词汇，全家接到的辱骂电话不断，甚至打到妹妹的婆家。
那段时间，不仅他，很多粉丝量大的博主和网红都被开盒，而后被做成“人物百科”，吸引前来购买个人信息的人。这些也是川烈后来从开盒者口中得知的。这名开盒男孩告诉川烈，自己跟他并没什么深仇大恨，只是“彰显我们的实力，可以用来引流”。
现实生活里，男孩已经辍学。川烈并不惊讶，这几年他收到很多被开盒者的求助，也有开盒者炫耀自己的“光辉战绩”。他逐渐了解到，这个圈子的未成年人很多没完成义务教育，通常因为父母在外打工没工夫照顾他们，自己的生活不如意或者迷茫，偶然接触到开盒，发现“在网络上我怎么这么牛逼，我想知道谁的信息就能知道，还能把别人吓得哭”。
玩游戏不爽，分手，批评喜欢的游戏或偶像，甚至仅仅发了一个看不顺眼的表情包，都可能成为被开盒的理由。川烈说，这些参与开盒的年轻人只有很少一部分是为了赚钱，大多是“开着玩”和“报复”，享受做“网络皇帝”的爽感。
那位开盒川烈的少年只有13岁。言语间，他并没有感到害怕，“反正我这个年纪”。在一名“开盒受害者联盟”组建者收集的信息里，过去三年间，记录下的开盒视频证据有600多份，但因没有加害者信息，无法通过法律途径维权。这是开盒圈维权面临的普遍问题。
资料图。源自东方IC
去年，已经打算退圈的高义，经朋友介绍，帮忙追查开盒川烈的人。最后人找到了，也是因为未满16周岁，只是批评教育。那次经历让高义看到开盒圈的疯狂，也为自己的将来担心。
2022年下半年，高义的数据库运营三个月，用户量越来越多，有人在国内短视频平台上发布数据库广告，合作伙伴怕传播带来麻烦，立马叫他关掉数据库，和自己一样转做幕后开发。后来的两年多，他们靠之前的“名气”接单，做技术开发，每单三千元到一万四五不等。
去年，高义顺利考上大学，开始发觉现实生活变得比网络精彩——前途可观，也不需要之前那种虚荣心了。在退圈之际他才明白，自己跟现实生活已经脱轨，没有了朋友，仍是孤独的。“我觉得进圈子的大多数人应该跟我一样，现实中很少被人爱吧。”
更多人退圈的原因是被开盒反噬。少年郭子天因为一个表情包跟网友发生口角，后来也被人把全家身份信息开出来，不断收到骚扰信息和电话。接起电话，陌生人对着父亲就是一顿暴粗口，要么就是说郭子天在网上诈骗。
他感到害怕，向社会求助，自己的手机也被收走查了四五天。后来有朋友问他要不要报复回去，他说算了。担心家人再被骚扰，可能会引发更激烈的战争，他写下道歉信退圈。
郭子天试过返回学校读书，发现已经跟不上，干脆彻底辍学，到了一家餐馆后厨打工。他喜欢同事们之间的氛围，边切菜边吹牛。但人员流动性大，上周他要一个人负责两三个人的活儿，有次28份面等着他出餐，不停被催促。每天工作11个小时，只有下午2点到5点能休息一会儿。累到想离职，老板说他不懂规矩，要提前一个月说。
没有再找到网上那种被称“神”的感觉，“因为现实就是这样，现实都是普通人。”退圈后，他有次无意中刷到一位刚入圈的人，也和他当初一样称自己作“神”。他忍不住留言，却被对方怼为“底层”。他笑了笑，没再回复。
（除陈伟杰外，文中人物均为化名。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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